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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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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缘

  (一)

  民国三十七年,八月。

  北平的夏天还是那么闷热,热得让人从心里头冒汗,恨不得整个人一天到晚泡在水缸里,不过就那也不过瘾,还得把水缸里加满了冰块,然后嘴里还要大口喝着冰水才爽。

  顶着要把大地烤化的烈火,谭少东换上了他的一身便衣,叫上了自己的副官一起去梨园看戏,他心情不好的时候,都会去看。谭少东是华北剿匪总司令部参议,身为国军高级将领,他不需要像士兵们那样冲在最前锋,他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。

  他心情不好,是因为中参议会决定停发东北流亡学生的公费,企图将学生集中起来进行军事训练,然后投入内战前线。让学生上前线,他是不答应的,学生们是国家的希望,他谭少东深知这一点。他反对,可是他没有权利去阻止这件事情,他只能默默地做一个看客。

  为了缓解心中的愤怒,他只好去看戏。

  谭少东喜欢看戏,梨园演的戏他都爱看,不过他也有特别爱看的戏,那就是霸王别姬。

  他喜欢多情的虞姬,但是他不喜欢虞姬的结局,他恨项羽,为什么要让她自刎?

  进了梨园,年过半百的园主迎面而来,抱拳笑道:谭长官今天来得可正是时候,这贵妃醉酒已是尾声,下一场就是您喜欢的霸王别姬,这边给您留了一个雅座,快请进。

  谭少东微微地笑道:陶园主客气,请带路吧。

  ……

  今天新换的花旦,身材窈窕,面貌玲珑,唱腔更是圆润,唱的第一句就引起了台下的叫好之声,掌声空前热烈。得了鼓励的花旦,演起虞姬更是卖力,使出浑身解数去演绎虞美人的传奇,这一刻,谭少东仿佛置身于两千年前的垓下沙场,四周是敌人的呐喊与让人心碎的楚国歌声,而他自己却是即将自刎的霸王。

  这一夜,虞姬与他惜惜相别,陪他唱了无数遍的“力拔山兮气盖世,时不利兮骓不逝”,一袭染尽红尘的衣,花影重叠。

  谭少东忽然发现,今天的虞姬变了。他知道花旦都是男人,哪怕最美的花旦,美到让他看到她自刎时为他愤怒的虞姬,也是一个真真实实,明明白白的男子。

  可是今天,也许是这个虞姬演得投入了,也许是谭少东入戏太深,他被这虞姬的深情勾去了魂,他被这誓死也要陪伴霸王的美人彻底迷了心智,从没有一个花旦,可以让他这般入迷过。他的副官都在一旁震惊,军座往常看戏,就算再投入,也会嗑着瓜子,时不时地与他讨论一下剧情。可是今天,他竟然一颗瓜子在嘴里含了许久,似乎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。

  哦不,也许他的眼睛眨过,那是因为,他流泪了。

  副官不知道,谭少东此时有多么大的冲动,他想上去拉开那个扮演霸王的青衣,他觉得他的霸王,和这个虞姬根本就不配,可是,却有那么多人在为他们叫好,他们究竟在叫什么好?

  谭少东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的泪,他只知道,戏快结束了,泪,也快流干了。

  虞姬双膝跪地,双目凄凄,当着霸王的面,抽出了他那把反射着烛光的天子剑,自刎而逝。戏演到这一刻,也是到了巅峰,雷动的掌声再次响起,惊天动地。然而在这隆重的掌声中,却是出现一个极不和谐的声音。

  划拉——

  伴随着重重地摔击声,紧接着的是杯子碎裂的声音,这声音就响在雅座。

  军座!副官猛地起立,惊诧地看着神情激动的谭少东,他手里的杯子摔了个粉碎,地上还洒了一片滚烫的茶水。

  谭少东两眼通红站起来,他愤恨地盯着台上两名吓得发呆的戏子,口中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、而别的看客,也因为谭少东的这一举动而震惊,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。不过因为这个人是坐在最前面的雅座,显然是来头不小的,纵使他们心有不满,对这个人也不敢有所意见。

  霸王,你个废物!你自己无能,凭什么要虞姬陪你一起死,你为什么不去阻止她!为什么!!既然你保护不了她,那你为什么要带她出来?你自己心高自傲,却让她和你陪葬,你真是好狠的心!你根本就不配做一个男人,霸王这个词,你他妈不配!我他妈真想毙了你!

  谭少东伸手指着台上就是一阵怒骂,他太恨霸王了,霸王固然可怜,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,他恨他的一点,就是因为他连一个爱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,还要让他陪葬,这个人简直软弱无能!说到最后,他竟然把自己的佩枪都掏了出来,动作干净利落,甚至立刻就拉开了保险。台上台下立即发生了一阵哄闹,青衣花旦都吓得要往后台跑。

  这一切,他的副官都是看在眼里,副官知道,军座很可能就是入戏太深了,他立即抢下了谭少东的配枪,生拉硬拽将他带出了梨园的门,并且声声警告着他:那是一场戏,那只是一场戏!那个人不是项羽,他只是一名青衣!那个人也不是虞姬,他只是一名花旦!一名男人扮演的花旦!

  副官用力摇晃着谭少东,希望他能够从梦中醒来。

  谭少东忽然笑出了声,不过,却是苦笑,连眼泪都笑了出来。他也没想到,自己居然会这么入戏,也许真的是那个花旦的演技太好了,他的入戏,完全是因为那名花旦。

  回头看了一眼梨园的大门,谭少东心头微微一动,似乎,这里有了他的一份挂念。

  铭泽,你去帮我打听一下这个花旦叫什么名字。谭少东淡淡地道。

  这……军座,您看戏可从来不打听花旦的名字啊!副官高铭泽吃惊道,谭少东从来没有过这个习惯的。

  谭少东微微撇头,蹙眉道:叫你去你就去,哪来这么多问题。

  高铭泽立即点头:是,军座!

  看着他进去,谭少东忽然轻笑一声,自言自语道:这个花旦,倒是有点意思……

  (二)

  

  梨园,后台。

  数名戏子正在紧张地换妆试妆,他们有的是赶着下一场戏,有的是正在戏中,只是中间下来换装,马上还要上去接着演。

  不过有一名身材纤瘦的戏子,他的动作倒是悠闲得很,他正拿下自己的凤冠,仔细擦拭脸上的粉妆,他的神情很是认真。不过他的心里对这个尚算陌生的地方还是有点阴影的,尤其是他在这里演的第一场戏,居然会被人拿枪指着,这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事情。不过他听了那人的话,也知道了他是入戏太深,因而虽然他受了惊,但却是畏惧与甜蜜共存,因为那个人的态度,是对自己的演技最大的赞赏。

  他甚至认为,这是自己出道以来得到过的最大的奖赏,这几日再没见到他的身影,倒是让自己落寞了许多。如果可以的话,他还想为那个人再演一场戏,毕竟,难得能够遇到一个对自己的戏如此投入的戏迷。

  不过,看他身在雅座,身上又带着佩枪,想必定是不凡的人物,也许就是北平城里的某个大人物。自己一个小小的戏子,又怎么能够指望攀上大人物呢?他轻轻摇头,淡淡地笑了笑,笑自己痴人说梦。

  ……

  天涯呀海角,觅呀觅知音,小妹妹唱歌郎奏琴,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……

  桌台上,一只老旧的唱机悠悠转动,唱着那首经典的天涯歌女,悠扬的歌声回荡在屋里,轻轻抚平了人的躁动的心。

  谭少东坐在桌前,正对着他的是那名卸了妆的花旦,虽然没有了妆,但是看起来依旧眉目清秀,不过更让谭少东心醉的,还是那双眼睛。

  高铭泽说,他叫花小岚,一个即将成为当家花旦的戏子。

  虞姬……谭少东失了神。

  长官,您入戏了。花小岚恭敬道。

  谭少东咽了口唾沫,轻声道:可以为我再演一场霸王别姬么?

  花小岚心中一动,他何尝不想?

  长官,我不会在梨园外演戏。

  我是客人!谭少东蹙眉道:共军就要来了,可能,我再也去不了梨园……

  花小岚顿了顿,从怀里拿出一块玉佩,用力掰成两半,嗫嚅着嘴道:战火中,相遇就是有缘。倘若以后再相见,以玉佩为信,我会为长官亲自演一场,到时候,你就是霸王。

  叫我少东。谭少东握紧了花小岚白嫩的手。

  花小岚默不作声。

  小岚,共军就要来了,你愿意跟我走吗?我带你去台北,那里没有战乱。谭少东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说。

  梨园不倒,我便不离。倘若有一日,梨园不在,我自会寻你。花小岚说。

  谭少东知道,话说到这份上,也是挑明了。他只能点点头,只要他答应就好。

  ……

  (三)

  民国三十八年,1月,傅作义与中国共产党达成和平协定,率中华民国国军25万守军投降。

  谭少东骂傅作义没有骨气,自己带着副官离开了北平,他打算去南京投靠总裁。

  走之前,他偷偷去了一趟梨园,梨园的门紧紧关着,谁也不知道里面的人去了哪里。他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玉佩,也许,这一生再无法相见了。

  途径苏州,天上又下起了小雨,虽然不大,但是时间很长。冬天,从来都是北方下雪南方下雨,苏州亦是如此。

  谭少东叹了口气,花小岚的家乡也是苏州。

  眼看已至傍晚,谭少东与副官一起进了一家客栈,他们穿的是便服,没人认得出来。

  客栈里出来一个老板娘,见来了客人便赶紧招呼:哎呦客官,您里边请!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?

  谭少东:避雨。

  老板娘:那便是住店了,您随我来。

  老板娘是个话多的人,引着两人上楼:这雨啊,说大不大说小不小,却磨人得紧,没个一晚上是下不完的。

  谭少东:嗯,看得出来。

  老板娘:客官不是本地人吧?

  谭少东:不是。

  老板娘:以前来过?

  谭少东:没有。太湖边上苏州那一带倒是曾路过。

  途经一间客房,门没有关,里面是一名女子在弹琵琶,里面有两个人在听。

  一名男子说:我早就同你说了,巧娘琵琶能解语,三千情愫一曲绝,这回信了吧?

  另一名赶紧点头:是是,当真不同凡响。

  谭少东倾耳相听,这曲子凄清委婉,就如这江南的雨,轻柔,而又连绵不断,明明使人心情惆怅,却又欲罢不能。

  铭泽,你看她的眼神,多么像花小岚。谭少东驻足在门口,失神说道。

  先生,您多想了,花小岚只是一名戏子。高铭泽说。

  谭少东苦涩地笑笑,是啊,花小岚,只是一名戏子罢了,戏子,戏子都是男人的。他有时候也很苦恼,为什么自己会对一个戏子动心?后来他就明白了,他动心的,其实只是虞姬。但是,他还是忘不了戏子。

  老板娘见他注意到了弹琵琶的女子,便道:哦,那是巧娘,琵琶弹得可好。说是几年前打苏州府边上的一个小村子来的,后来离开了一阵子,半年后又回来了,旁的就再不晓得了。

  谭少东淡淡地点头,说:麻烦你等下让她过来给我也弹一曲。

  老板娘:哎,好,有事您吩咐。

  ……

  谭少东坐在屋里,听巧娘弹着醉人的琵琶,配合着窗外簌簌的雨声,竟犹如天作之合。

  巧娘一直低着脑袋,专注地弹着琵琶,但是她的容颜却躲不过谭少东的眼睛,谭少东明知她不是,但是却抑制不住心中对戏子的思念。

  浑浑噩噩中,一曲终了,谭少东抹了一把眼睛,说:曲子不错,只是,听着有些熟悉的感觉,不知道叫什么名字。

  巧娘:雨碎江南。

  雨碎江南,雨碎江南……谭少东念叨着,心里的那一抹印象越来越清楚,终于,他忆起来了,那是上一次来苏州的时候……

  那也是一个雨天,不过他当时是在村子里,村子里没有客栈,只好一路小跑。

  路过一家农舍的时候,他看见一个朴素的江南女子,便问她:姑娘,附近可有客栈?

  女子:怕不好找。下雨了,客人先进来避避吧,等雨停了再找不迟。

  谭少东:如此便多谢了。

  女子:这雨不下上一夜怕是不会停。

  谭少东没有进入屋内,他怕打搅了女子。

  下雨天,女子不用做事,便倚着门口看雨。看了一会儿,便开口唱了起来:

  月色暖

  流过谁家青石板

  雨未干断了又续

  相思成一盏

  不说重逢是缘

  不言别离将难

  ……

  回眸一笑间淡了明月

  伞下说一生缘

  遮不住这场雨

  碎了江南

  ……

  一曲唱罢,谭少东还沉浸在那意境中。他问道:倒是好听,这是什么曲?

  女子:雨碎江南

  谭少东念叨了几句:雨碎江南,雨碎江南……

  ……

  女子模样渐渐模糊,与巧娘的影子渐渐重合,同样恬静的声音,同样的眼神……谭少东眼睛渐渐模糊了,他明白,她们其实都是一个人。

  谭少东掏出半块玉佩,又摘下挂在琵琶上的玉佩,那也是半块。两块合在一起,就像是天生一块,他的眼泪喷涌而出,紧紧抱着巧娘。

  “为什么,你为什么要骗我,你分明就是个女子,你为什么要骗我,小岚!”谭少东的声音颤抖起来。

  巧娘拍了拍他的后背,轻声说道:没有人规定,戏子就不能是女人,你也没有问我。我将这玉佩挂在这里,你若是认得,我们便再续前缘,若是不认,我们便尘缘已尽……

  谭少东捂住了她的嘴:不会的,不会的,小岚!我三次成为你的客人,这便是我们的客缘,这一次,我定要将你带回台北去。

  巧娘微微摇头,说:为什么一定要去台北呢?我们留在大陆好不好,就在苏州的小村子里,没有战乱,没有匪患,很安逸的村子,我们就过我们的小日子,我白天给你弹唱雨碎江南,晚上给你演虞姬,你一个人的虞姬,一辈子。

  谭少东的眼睛更加湿润了,紧紧地抱着巧娘:好,我们不走,我哪里也不去了,就留在苏州的村子里。

  ……

  门外,高铭泽眉头皱得更加深了,他知道军座是党国功臣,去追随总裁,将来与总裁回了台北定会成为党国元勋,如今为了这名戏子,他居然没有了奋斗之心,这不是他该走的道路,他必须要想办法将他带回到正路上。

  当初他追随军座,就是为了能与军座一起得到总裁的赏识,谁承想,如今这戏子却成了最大的绊脚石。

  摸了摸裤袋,虽然没穿军衣,但佩枪还是在身上的,他下定了决心,无论军座如何阻止,他必须要除掉这个女人,不能让军座被迷了心智!

  砰!

  门被猛地撞开,习惯了警惕的谭少东,猛地挡到巧娘身前,随即一颗子弹没入了他的心脏,他看到眼前的人,愤怒地用手指着他,但是他已经没了力气。

  军座!军座!!高铭泽要疯了,为什么会这样?军座为什么要这么做,他是在帮他啊!

  高铭泽扔下了枪,他跪到了谭少东面前,但谭少东再也听不见他的解释。

  外面许多的脚步声匆匆赶来,高铭泽心中紧张,推开窗户边跳了下去,独留巧娘跪坐在地上,抱着谭少东的尸体,泪如决堤……

  尾声

  又是一个雨天,苏州的小村子里,立起了一座新坟。坟前是一名戏子打扮的女子,墓碑上靠着一个琵琶,女子手握长剑,在坟前翩翩起舞。

  她在坟边建了一座茅屋,白天弹唱,晚上演戏,每一天都不曾停歇,她知道,他会看到的,他也会听到。

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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