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零八章 山上朝来云出岫,随风一去未曾回(20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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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零八章 山上朝来云出岫,随风一去未曾回(20)

  “什么……你……你……”章平添伸手指向云岫娘,满脸的不可思议。

  他委实没有想到,自己娘子为了他,竟作出如此牺牲……

  周遭三姑六婆看他的眼神已然有些许不对劲,他素来是个读书人,最是注重声名,如今云岫娘的这一番说辞,竟是生生在他身上安上“负心薄幸”这般的恶名。章平添不由地慌张起来,急急想要为自己开脱:“可是,倘若你已脱离妖籍,前几日你说回去看岳丈大人,回来后身上如何有血迹?难道不是作恶害人所致么?”

  云岫娘面露几分讥讽神色,一双美目流转,一眼扫向一旁被慕九九缚住的那妖兽,冷声道:“你不若问问它,究竟是怎么一回事!”

  李慕维目光如炬,冷眼朝着那犹自被捆缚,不住挣扎的妖兽,手中运力,掌中运起震天紫波,瞬时,一股巨大的威压就朝着那妖兽笼罩下来。

  那妖兽禁不住痛楚,挣扎着发出尖啸。

  慕九九收到李慕维传来的眼神,自是心领神会,催气发音,逼得那妖兽不得不吐露真言。

  “……饶……饶命……”

  众人听闻它骤然发出人声,俱都惊异地回退了几步,眼神惊恐而犹疑。

  “诸位乡亲父老莫要慌张,我们这位同伴慕九九慕姑娘的捉妖绝技乃是用笛音催动,与妖兽沟通,且先听听它还有何话可说。”

  还是顾平生机灵,眼见周遭人群态度有异,急忙发声补救,果然,周遭人群听了他这一番说辞后,慢慢放下心来,甚或有不少胆大的,料想这些妖物暂且脱不了几位捉妖师的掌控,也开始慢慢观察起那些妖兽来。

  “还不快从实招来?”

  李慕维的声音对于妖兽而言带有强大的威压。

  “是……吾为妖兽讙,天生妖力,可以模仿百声,不论是什么声音,只要被吾听见过一次后,就可模仿得分毫不差……”

  “竟有此事?”

 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,禁不住四下小声议论起来。

  不少人曾经被它所发的声音迷惑,甚或就在方才,它还模仿做那云岫娘的声音,在场众人亲眼所见,断然做不得假。

  “上天予你异能,你却要用它来作恶……”

  郁知夏微微摇头叹息,说不出的遗憾痛惜。

  “吾……着实饿得慌……眼见马上就要入冬……若无足够的粮食储备,吾断然无法撑过这个冬日……”

  众人闻言纷纷色变,有不少性子急躁的,已经忍不住欺近其身侧,高声喝问道:“那……那你捉了那么多人,难道是想?”

  那讙兽微微低头沉默,一时间,周遭人群如同炸开了锅一般。

  “可恶,这般凶兽,为祸乡里,今日定要它为死去的乡亲们偿命!”

  “就是就是!杀人偿命!”

  “杀人偿命!”

  周遭人群群情激愤,一时间想起那些惨死于妖兽口中的亲朋好友,不由高呼起来,直嚷嚷着要李慕维等人将那妖兽处决了才好。

  “都别吵了。”

  李慕维沉着脸甩下一句。

  不知为什么,有些话,自他嘴里说出来,便要比自旁人嘴里说出来要有效得多。

  很快,周围的人群都似感受到此处冷冽的气氛一般,匿了声音。

  “那云岫娘回家省亲,却在衣衫上沾染上血迹之事,又作何解释?”

  李慕维没有理会周遭人群,只继续盘问那讙兽。

  那讙兽低头爽快承认:“……那日,吾捉了一个路人,正打算回到洞中,不料在山路上被那女子撞见,也不知她哪来的勇气,竟直冲上来与我拼命……吾只当她是隐士高人,不敢恋战,只想尽快返程,不料其坚韧,竟是不肯放手……吾瞧着其神色凶狠,怕她还有后招或者旁的援助,便给了她一爪返身而逃……至于那被捉的路人,自我们缠斗起来之时便抽了个空档一路奔逃了……”

  “哼,如今说得倒似模似样,谁知你们这些妖怪是否都提前串通了供词,竟想借此蒙骗过关不成?”

  一个农妇打扮的中年大婶犹自愤恨不已。

  “吾之所言句句属实……你们大可掀开她袖口一瞧究竟……被吾之利爪所伤,如此短时日,应是不得好……”

  众人面面相觑,有些犹疑,却又不敢上前。

  郁知夏只朝围观人群瞧了一眼便心中有数,这些人多半是想要顺着这讙兽所言去求证,只是碍于那云岫娘一介良家女子身份,不好唐突,况且她毕竟是妖族血脉,虽说是脱去妖籍,可也不过只是口说无凭的一面之词罢了,倘若临时发作,只怕还是有许多不妥当之处。

  其中章平添的面色自是最为精彩的。

  一方面,他是最急于求证那讙兽所言的,另一方面,云岫娘乃是他的娘子,他对其的诸多误会,直到今时今日方才一一得解,他自是有些没脸,有心想要讨好去触碰于她,却又怕她当面拒绝,于众目睽睽之下丢了脸面。

  周遭人群的神色,云岫娘自是一一看在眼里。只见她唇角露出一丝冷笑,伸手挽起自己的袖口——

  众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,那讙兽所言半点不虚,甚或有些太过轻描淡写了。那云岫娘何止是被抓了一道,只见玉腕之上,三道爪痕历历在目,深可见骨。

  “岫娘……你……我……”

  章平添登时手足无措起来。时至此刻,往昔两人如何相识相互爱慕之记忆自是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,章平添看着那惨不忍睹的伤痕,心下就是一痛,想要如同往日一般轻声软语宽慰几番,却又觉得喉口如被梗住一般。

  郁知夏在一旁微微叹息,正感慨时,忽觉肩头一暖,回身一看,却是顾平生将自己肩头披挂扯了下来,盖到她的肩上。她本想开口说自己其实并不觉得冷,只是话到口边,终究还是吞了下去,伸手微微笼住那犹带几分热力的披挂,微微低头轻声道了声谢。

  李慕维皱了皱眉。他不是一个容易伤春悲秋的人,此情此景于他眼中,也不过就是就事论事而已。如今那讙兽也招供了个大概,他心下已然有数,只是未免草率,是以再为确认一下而已。

  “那有被捉侥幸逃出的樵夫作证说,听见云岫娘的声音又是怎么回事?是你以妖力蓄意为之么?”

  李慕维眼眸一抬,对着那讙兽又问。

  那讙兽瞧了一眼云岫娘,道:“那倒不是……吾先前并未与此女打过照面,只是长时间生于山野,每每听到少女高歌,心下向往,这才刻意学了,不想竟因此坏了这女子的姻缘……”

  那讙兽眼眸中,似是露出几分悔意,原先,众人指摘其随意伤人性命时,它都无动于衷,而今却因着自己惹了误会,坏了云岫娘的姻缘而心生悔意,想来于它而言,吞噬人类不过是出于妖兽本能,算不得什么坏事,而妖之一道,生来就具有异能,但想要脱离妖籍,却要历经天劫之苦,莫说是自己亲身经历了,便是寻常想想,也觉得忍不住瑟瑟发抖。而这般苦楚,眼前这个状似柔弱的女子却都一一生受了……

  只可惜……费尽千辛万苦,却依然躲不过情伤。

  云岫娘心思玲珑,见那讙兽眼波流转,哪有不明它意的道理?只见其凄然一笑,朗声道:“你也犯不着为我觉得可惜……岫娘生而无畏,若非因情所苦,何来负累?如今不过是回到先前罢了……”

  章平添将此话听在耳中,多少有些不甚痛快,只是事到如今,却也顾不得那许多,忙急道:“娘子,你这话却又是何意?”

  云岫娘一抬美目,夷然无惧,恰对上其眼眸,直激得章平添赶紧将眼神避开。

  “我是何意,相公难道还不知晓么?自你疑我有如洪水猛兽的那一刻起,你我夫妻情分便已然不具……”

  “不……娘子……你不能……”章平添急急伸手去拉她衣袖,却被她一个侧身闪开。

  “猼訑一族生而无畏,刀山火海亦不能阻我行踪。没用的……相公,你拦不住我的……”

  云岫娘微微摇头,神情平静。

  她似是用了很大的力气,仔仔细细打量章平添,半晌,才喟然一叹:“你可知,先前你上门提亲之时,爹爹缘何不肯应允我们的婚事么?”

  章平添突然被问及此事,不由有些茫然地摇摇头。

  云岫娘似是不经意般露出些微自嘲的微笑:“他常说,你性子不够坚毅,关键时刻,便无法担当,只可惜我当时情根深种,竟没有发现……”

  “我……”

  章平添急急想要说些什么,最终却颓然垂首,实则他心中再清楚明白不过,云岫娘所言句句属实。

  回忆往昔,他们与集市相遇,少女明媚的眉眼瞧得他心中一动。虽然家中一贫如洗,可他还是没收下少女递来的银钱便替她画了像……事实上,那是他最好的一幅作品,他甚至,在那少女离去之时,自己又偷偷临摹了一幅背影,藏了起来,以作纪念。

  如今想来,那一幅永远看得见却抓不住的背影,岂非他一早就为自己的姻缘画下的决断么?

  “岫娘,是我不该……不该疑你,更不该寻捉妖师来探你……我……”

  事到如今,他又有何脸面强留呢?

  “这样也好。”云岫娘低头,眉眼下垂,让人看不出什么眼色。她的声音平静无波,“世间一切情爱痴缠,终化泡影……我终于可以不再借用妖力而无畏了……”

  “岫娘……当年,你为这段孽缘付出何止千万,如今却要如此放手……当真……值得?”

  李慕维不知何时松了掌中劲气,那原本倒地匍匐的猼訑如今压力骤减,不由抖了抖身子,借着慕九九的笛声传音。

  他的语气深沉而哀伤,虽然外形不同,可骨子里还是那个为女儿忧心了一辈子的父亲。

  “爹……”云岫娘回头,满目泪痕。

  她轻轻摇了摇头:“少时,女儿曾无比向往人类生活,总是想着,有朝一日,若是自己也能如同诗文里那般,喜怒哀乐俱都尝遍却又当如何……而如今……女儿却只想回到少时我们一同生活的山中,重又回到那无知无畏的单纯日子……”

  她说着说着,便径直走到李慕维身前,重又跪下,恳切道:“李公子,我知你手底是有真章的,只是如今真相已明,查实我父与此事并无瓜葛,可否请你就此高抬贵手,莫要将其收走?若有什么错处,便一并由我来承担吧。”

  李慕维定定神,看了她一眼,淡然道:“你们猼訑一族既与此事无关,便非我所要收服之人,我自不会动手。你们好自为之,倘使日后被我发现有何不妥之处,纵千山万水,我还是要来亲自动手。”

  云岫娘面上扯出一个礼貌的微笑,盈盈一拜,端得是身姿绰约。

  郁知夏心中犹为感慨。如此妙人,怎么就平白被辜负了……

  这般想着,登时就不免觉得有些心寒,不由将身上的披挂裹得更紧了些。

  “至于你……”

  李慕维赫然转身,望着另一侧的讙兽:“你既害人性命,不管你有何苦衷,我今日都不能放任不理……”

  那讙兽闻言身形微微一颤,原来,便是妖兽,也并非全都夷然无惧的。

  慕九九抬眼似是不经意地望了云岫娘一眼,心中不免钦佩。

  只是,不知是否和妖兽沟通之时,犹能感同身受,此刻,她竟然无比深切地感受到讙兽的恐惧。

  她想起方才那些不断叫嚷着喊打喊杀的围观人群们,又想起当日自己放走小粉玦,一人一兽夜间奔逃的事,心中不禁五味陈杂。

  李慕维自是听出她笛音中的犹豫,似不经意般淡望了她一眼,复又对着那讙兽,沉声道:“若仍留你在此,唯恐你时日一长又要害人。捉妖师使命乃是清除妖孽,你……可认罪?”

  那讙兽抬眼望了云岫娘一眼,似是下了重大的决心般,低头道:“弱质女流尚且无惧,吾岂能敢做不敢认?不错,康城百姓失踪一事,却是吾所为,吾认罪。”

  李慕维点点头,自怀中掏出“万层收妖簿”,凝气大喝一声:“收!”

  只见那讙兽缓缓幻化成星星点点精魄,竟被一股脑儿地收到了那厚厚的书页之中,最后砰地一声合上,盖棺定论。

  李慕维转身,向着众人朗声道:“如今,康城百姓失踪一案告破,行凶妖兽已然被收化,至于云氏父女,因其与本案并无关联,特此允其父女离去,诸位可有异议?”

  众人你瞧瞧我,我瞧瞧你,几下议论后,均表示并无异议。

  章平添犹自心焦,斟酌再三,想要留下云岫娘来,却终究未敢在李慕维跟前说个“不”字。

  或许,到了最后时刻,放手也是另一种情深。

  李慕维将康城之事处置妥当后,几人稍作整理,便离开康城,继续向西。

  一路上,慕九九显得颇为沉默。

  郁知夏知晓其心中必是为那讙兽的下场哀伤,只是那也是别无他法的举动。严格说来,那讙兽也非什么大奸大恶之辈,人素来以牲畜为食,焉能要求妖兽就偏生不能以人为食呢?

  只是这句话,身为人类的她,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罢了。

  行至人际罕至之处,李慕维忽地收了脚步。慕九九一时不查,又撞了上去,抚抚犹自疼痛的鼻子,竟只是淡淡瞥了其一眼后,又待继续往前走去。

  李慕维也不多话,只从怀中掏出一样物什,轻喝了声:“启。”

  只见一团光雾慢慢浮现出来,渐渐形成实体,及至最后,显出完整的形貌来,不是那讙兽却又是什么?

  慕九九双目直怔,不由伸出手来,抚上那讙兽背脊,那蓬松的温暖触感让她瞬时热泪盈眶,口中只喃喃:“你……这是……”

  李慕维淡淡瞧她一眼:“万层收妖簿可以将妖兽化为精魄收入书页之中,可保它们元神不灭,并可随时将其召唤而出。”

  慕九九面露讶色——她着实没有想到,原来李慕维这随身法宝还有这般用处。看来,他在旅途中不断记载那些妖兽信息,也是为了将来能够将此法宝作为妖兽大典来查证。

  念及这一层,她却是不禁对这大木头心中多了一丝敬佩,不曾想他虽然面上看来总是一派古井无波的模样,实则却是个心细如尘的,兼且,自己这几日情绪低落,竟也被他看在眼内……

  这般想着,便不由面色微红了起来。

  “收。”李慕维收了那讙兽,复又把万层收妖簿收进怀中,只淡道,“倘若还能支撑,便再行走一段,此去前方不远处当有小溪可供休憩。”

  说完,便不再多言,只自顾自向前走了。

  郁知夏一路瞧着这两人别扭的交流,不由扑哧一声笑出声来。待得慕九九恶狠狠瞪来一眼,便立时收了笑,也效仿了李慕维的模样,负手而行。

  是夜,几人暂且歇息在水池边。李慕维侧头看了一眼一旁和衣而眠的三人一兽,微微一笑,掏出万层收妖簿。

  “启。”

  火光中,慢慢浮现出讙兽的身影。

  “给我吹首曲子吧……就是慕九九今日吹过的那首……”

  那讙兽领命,张口呜呜,发出悠扬笛音。

  李慕维一边听着笛声,一边执笔书道:

  “有兽焉,其状如羊,九尾四耳,其目在背,其名曰猼訑,佩之不畏。”

  又书:

  “西水行百里,至于翼望之山,无草木,多金,玉。有兽焉,其状如狸,一目而三尾,名曰讙,其音如百声。”

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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